「如果天亮後還是風大雨大,那就放棄安東軍山吧。」這麼一想,直到八點準備收帳篷時,仍然風雨交加。

與三角點合照很少是我特地的需求,多少還是會留下些遺憾,若是能這麼一趟就抹消再訪的意志,未嘗不是好事,畢竟一旦踏入職場,五天六天的休假一年可能才一次,尚需面對天氣變化等要素,雖然就這麼種下一個獨留的未訪,但說真的,光是套上濕漉的襪子,塞進滿是草屑也濕盡的軍靴,已經很令人折磨了,然後穿上已經溼答的風衣雨衣,淋雨中盡快把帳篷收好以避免登山背包這時也被灌水,已經很折騰了。當我這樣匆匆一撇遠方被雨雲侵擾的安東軍山時,心中只想著應該脫離稜線下降海拔,至少不必再淋雨了吧?

可是更折騰的正要開始,沒有紙本地圖、沒有電子等高線地圖,往萬大南溪踏下的每一步都相當陡峭,高聳的箭竹林有著延續前一夜的露水,讓遮掩口鼻的魔術頭巾成了我間接補充水分的媒介,很方便,縱使有那麼一點不衛生,幸好還是露水,也可以行進時隨時從頭巾吸出水分吞入腸胃,偶爾低府身軀,不讓背包與枝條鋸齒拉扯,偶爾閉上眼睛,避免被葉片砍刺,一路上路徑是清楚的,布條也不吝在任何有疑慮的路口出現,只是不奢望稍早有法子弄乾的帳篷,又或是從背包套無法防備之處滲入的滴水,配上下坡讓肩膀與膝蓋負擔更甚,我想,最慘就是得像桶後溪那次吧?一路不停直到奧萬大吊橋,中間也許可以坐下來休息或生火煮食,但絕不行紮營露宿,帳篷裡外兼濕的情況,實在沒有力氣架設、休息與收納,看今天腳程能撐到哪裡,或許那個鐵皮工寮還算是個可以遮風避雨,單純用上睡袋的地方,我不禁幻想一個由五片鐵皮蓋起來的簡陋屋子坐落在人造林區,或許周遭會有為生火準備而乾癟的木材,裡面還可能有前人留下的飲水糧食。不過如果溪流不大,直接沿著萬大南溪河床一路衝到高遶路徑會合處似乎也不錯?

就在到應該是神木區,因為林相轉變成一顆一顆環抱不及的檜木了,我想看看GPS行跡,也聽到下方有了溪水聲,卻發現手機不停震動,哦..喔...阿...欸...嗯....好吧,看來是前幾天注意到的背板縫隙吃水,整支手機短路秀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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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照片、文件紀錄、音樂等等的幾乎都沒了!與卡賀爾山的照片沒了!定位系統也沒了!打電話的唯一方法也沒了!幹意滿滿!而風衣懷中用雨褲卡住的Ipad因為是wifiy版本沒有GPS功能,如果單純用手機雖然不知道接下來地形,卻還能看見推進以及剩餘的距離,只剩下Ipad?抱歉喔,一切自己推估計算,只能用裡面的地標配合走到露營地的地標做推敲,中間走到哪呢?不知道。

很哀傷,而相機也吃水滲透,防手震?壞了,自動對焦系統?壞了。看來這趟上山嚴重慘兮兮,我想相機也沒料件能夠維修了,手機?幸運一點除濕並且吹風機烘烤還有機會,正常一點就是下山可能得噴錢買一支空機。

我想到第一次看到相機這種情況,是在去年能高安東君的路上,前進到44號電塔,相機還能拍照,但鏡頭裡滿滿是水,第二次是坪林桶後越嶺,第三次是寒溪滑倒整個讓相機前端泡水,第四次如果還能復原,就只能說運氣太好了。手上Ipad至少還有清楚標示軌跡路線旁的萬大南溪與其支流,我想想就算到時候是走高繞路線,也是沿著河床,至少不會出錯吧?手邊也還有指南針,稍微判斷一下在這條還不算冷門也不算探勘的路線應該還過得去。

第一次過溪,雨勢不大了,可以推敲肯定是花蓮台東一帶飽吹東南風的影響吧?奧萬大就算吹上了西南風,不太強大概也會在阿里山脈到守城大山一帶被擋住,我開始沿著溪流與布條下走,但水流水深肯定是比照雨季的程度,甚至是豐水期的時候,溯溪一直不是我擅長的路線,為了保護電子產品總會讓我綁手綁腳的,而對於疊石或判斷流速的經驗也不夠,幾次過溪其實回頭一看,總是有更安全的路線,而一個人就是這樣,有能力會走尋常不認為是路線的路,卻也伴隨風險,一次甚至是在過膝的小瀑布邊緣溯過,還得是爬上潮濕的岩石才算通過,指標上所說的第一獵寮也只是小小空地,距離五百公尺感覺走了快半天。也幸好之後的路多半是在偶有的楓樹林走過,幾處溪流緩慢處還有楓葉點綴黑框蟾蜍的卵串,很可以我沒有心思與器材為她們停留了。

到了第二獵寮,人為跡象實在增添不少,但依然是潮濕的闊葉林地,在這種地方紮營倒不如在溪邊生火露宿,鍋碗瓢盆以及護貝的紙牌,順著路線走到一處小過溪點稍許歇息,然後急忙檢查身上有無水蛭,光是能高南峰那種地方都能在我攀爬時被水蛭挑上手背,這麼濕的闊葉林溪邊總不可能沒有水蛭,腰際一隻、左手套內一隻,幹,休息太久就給了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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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復活的相機跳成了連拍模式,機身半殘的情況儼然變成純手動機。

於是決定接下來休息都不能超過一首歌的時間,並且盡量挑選架空的倒木或稍微乾燥的磐石,腰繞的繼續,也不全然是下坡,大雨沖刷跟山勢起伏,也有上坡得大口喘氣,被負重欺壓的體能,到現在幾乎隨時崩潰也不奇怪,一旦上坡,走不到十分鐘便得費上一倍時間休息成了常態,或許現在雙肩與腰上的負擔有可能與我體重一半相當,雙腳也快被前幾天累積的疲累撐垮了吧?幾處小坍崩,也沒有記憶中的文字所描述的危險,迅速通過,走著走著,還是在一段連續下坡後出了森林,重返溪床。

我拿出Ipad,對照一下電子地標跟主支流,再對照一下前一晚拍手機畫面的上河腳程示意圖,雖然這裡還不是第一主支流匯合點,但也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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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從對面走出來,先休息一下。

走到匯合點,沙岸濕黏的情況不適合露宿,上面樹林區則有可能是商業團留下的帳篷跟器材,但是這裡接下來呢?水很急,沿著右岸卻被斷崖跟不知深度的溪流阻卻,要跨上倒木到對岸嗎?不行,沒有確保,也不知道倒木腐朽狀況,如果坐著推進到一半時斷裂,會直接摔進溪水中,全濕也可能受傷導致行動困難,還是要call外援?手機沒用,只能生火弄狼煙,可在這美麗的溪床生火,好像太糟蹋風景了,而且木材附近都是燒材,沒有適合生火的火種火絨。我從樹林營地上面的陡坡試著往上找高遶,卻也遍尋不著,可能這是對路,也可能是我沒看到人類的足跡於是放棄。

好吧,進退兩難,我決定先回到剛剛走出來上方有標示這裡是高繞起點的指標,先休息,煮晚餐補充體力,這樣接下來若是要直接硬幹上坡或過溪,起碼不會四肢無力。不過得盡量在天黑前,走上高遶或完成過溪。

把碗筷收好,這次決定沿著指標而非溪床,直接循著布條開始試往稜線上去,只是,走下去什麼也沒有,只有更陡峭,更多植被荊棘咬人貓覆蓋的坡度,從左邊樹林縫隙看到的溪流,這才走到第一匯流點的一半,但我也是上下左右不知如何是好,前進?幾乎沒路,往右邊硬幹陡上?但是上面有路嗎?往後?好危險,有幾個地方剛剛已經被我踩塌了,回頭不如從左邊順著邊坡滑下去,那就....直接滑下坡吧?雨褲跟全濕的鞋子讓我覺得無所謂了,只要小心別抓到咬人貓吧?坡度應該有45度的斜坡,坐著下滑是很快,但也需要減速,因為天色昏暗情況下,很難預料坡度會因為到了溪底而平緩還是更加陡峻,而終於滑到一個平坦處,發現距離溪底還有段落差,我驚覺這只不過是樹幹的延伸,而樹幹下方是個高五米多的垂直深度。

「怎辦?直接跳下去?往前?上爬?」用頭燈照了照,這種下坡一旦下去了,就不用肖想回頭了,而從崖邊突出的枝幹雖然堅固,但往前往後根本也沒有辦法,幸好下方一米還有一支看似應該也堅挺的枝幹,我稍稍往前爬,側坐轉身,然後抓住讓雙腳慢慢懸空踩上去,放開一手府低身子,讓重心穩固在第二根枝幹上,喘兩口氣,再進行一次同樣的動作,不同的是,雙腳這次是踩踏在泥土坡上,結束這心驚膽戰的攀爬。

幸好接下來就是樹林營地的上緣,我很快走回剛剛的沙洲,趁著還有一點點昏暗,從匯流點上方一點,較為短的急流強行渡溪,一個小時多前用著兩根樹枝嘗試失敗,這次把相機都丟進包包,就算突然有狀況得用雙手撐住,也不會發生寒溪的情形,好的,開始下一關了,雙腳浸入湍急溪水,只能靠鞋子與觸覺感受跟看不見的溪底石塊契合度,卡穩,慢慢跨出下一步,而跨出的步伐必須抵抗強勁的流水,重心必須控制妥當好不讓探索的腳踩下去一滑而導致沒動的腳也失去平衡,在水流中不斷出力,不斷尋找下一個踩踏點,在強勁看不見底的流水中沒辦法雙腳同時移動,前腳踩出去的所有動作,後腳也必須如法炮製,好不容易過了,短短十分鐘吧,讓我累得想要就此躺下不動,在砂石密布的溪床上我找了根大倒木,坐在上面喘氣並繼續用Ipad研究接下來。

嗯,沒照傳統路徑的下場就是,為了回到傳統路徑,我至少還得過溪一次,從左邊匯合的支流也可能讓我多增加一次過溪。月光偶爾從雲霧中探頭,我想到寒溪那次,但我更愛那裏的溪床,即使這裡遼闊許多,卻顯得生機黯淡,接下來到第二匯流點還過了兩次,至少沒有第一次那麼危機感十足了,如果是枯水期的溪床,可能就只有那幾道被地圖標示的支流,也不用在河床上跳過小伏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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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的回憶路線,從第二匯流點看向流向,如果不是雨季,我想那匯流點右側的水流肯定不是那麼湍急深峻,應該是可以脫鞋走過,但是現在天黑了,水勢浩大的情況也只能走往高遶的鐵皮工寮吧,我想這片林子既然是人工造林,走起來應該是平緩的松針林地。

滑一下Ipad,至少接下來應該是順著萬大南溪沿著馬軍山勢走在山坡邊際吧,主要是往西方與北方,如果走錯了頂多也是下切到萬大南溪,但那也太慘了,因為走得下去不見得走得回來,就相信這裡的路跡吧,畢竟這條路的路況還沒被大自然完全奪回,想一想,已經好久沒靠著軌跡檔幫忙了,從第一次開始使用之後,再怎麼清楚的路,還是會手癢拿出來看個方向並確認剩餘距離,多少讓路感遲鈍了吧。順著支流往上找,當然會有前人所綁的布條說明上切點位置,而如同所料,人造林的跡象浮現,雖然不用擔憂迷路,走在松針林地上也讓步伐舒服,可是砍伐後再鋪上的林地,除了些許蟲鳴鳥叫,只能用死寂般的寧靜形容了。即使中間錯過布條而走上叉路,也多是太過偏往西方,順著指北針往北方修正,就能在樹林間找到對路跟布條。

而終於抵達所謂鐵皮工寮時,一樣有根指示牌,但是這裡已經早就是只有鐵皮,沒有工寮的情況,讓我下午肖想的情況灰飛煙滅,罷了,還是得休息一下,找塊石頭靠在樹上坐下,試著生火烤乾一下鞋襪,無奈潮濕的樹林中怎可能會有乾柴呢?縱使靠著蠟燭,一點點的松針無法做柴燒,削皮過的枯枝內部依然濕潤,手掌大的火勢已經是我能力所及,在這寂靜的森林中,我想了好多事情,好多剛剛的危機感。

如果我使盡渾身解數,還是能從自以為的危險中脫困;如果我真的覺得就這麼停在這裡也是無所謂;如果我的目的都無法達成,那些想拍的東西始終不著邊,那麼我就這麼費力上山的意義是什麼呢?山腳下都市裡還有數不清每天為了活下去努力生存的人,或許他們做著不喜歡不討厭的事情,每天喘息都是為了自己相信的而活,那我呢?沒有才能、沒有背景、一無所有又無所可能的情況下我又該如何?如果我剛剛一路滑下溪床前不小心前滾翻接著讓自己受傷骨折,我會願意接受自己就這麼睡上一覺甚至就此不醒嗎?還是會繼續用盡手段求救呢?沒有星星、沒有水鹿、沒有銀河、沒有我期待的任何景色,只是傷痕累累、相機手機損毀與滿身髒臭,我很慶幸或許是因為獨攀才能讓我有時間做這些無謂思索,而這些是有必要的嗎?清明節離開鈴鳴山,就沒有拍上能令自己滿意的銀河了,那部短片依然遙遙無期,夾雜在工作之中的焦慮,登山是暫時忘卻,卻沒有辦法根治,想要獨立可是被洪流推擾,活下去的每一分每一次都是靠著別人與家人援助,對比那些耀眼或順遂的光芒,我則醜態畢露,曾經意氣風發的大學生落得如此下場,是不是在大三那年放縱自己時就決定了?如果人生有所對錯,那我是什麼時候走錯了呢?如果沒有對錯,只要找到工作,我就能從這迴圈中脫困嗎?我想到第一次過溪點後不久,我看見一根樹枝,被流水推入一個石下空間,漩渦正要將樹枝推出時,又被奔流而下的水流帶入石下,就這麼一直迴轉著。

我呢?渴望想要自立自強,很努力或是自以為是的很努力還是如此可悲,過去被養出的自尊與那些或許無所謂的矜持與束縛,是不是一點都不重要?但是我又能夠接受自己這麼接受那一邊,或是繼續容忍這一邊?倘若剛剛就這麼被溪水捲走,溺死雖然痛苦,也就這麼結束了到也好,或是摔落導致骨折而衰落,糧食耗盡也無人經過到最後力竭而死,也不是不可,只是昨天已經說過會在星期六早上出現在奧萬大,需要就這麼拚命只是為了讓這句話是真的嗎?好可悲吶,當一個人只能不為自己活下去,卻只剩下自己的時候,該怎麼辦呢?至少在山上,那些因為獨攀而生的焦慮跟擔憂,還是能因為前人所留的各種跡象而消除,從而縮減那些自我膨脹的危機意識,回到山下,現實、挫折、錢財與自我糾結與苛責,就不如登山只有一兩條路,而是孤身處在曠野中不知如何是好了。

算了,讓我再休息一下吧,就算被水蛭纏上身,出發前驅走便是了。

行程記錄
0850安東軍山下營地出發
1020第一次過溪點
1300第二獵寮
1500抵第一合流點前溪谷
1530出發
1600抵達第一合流點,探路
1730返回第一合流點前溪谷並晚餐
1830亂高繞失敗
1930強行渡溪!
2100第二合流點
2200造林工寮遺址
2300出發
0000第四次過溪點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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