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今天早上要跑單兵戰鬥教練!怕你們這群人不知道怎麼做,等下我做一次,你們再跟著做一次!」胖班長邊說邊扣上鋼盔,嚴謹但不耐的樣貌。

人群中我們只是交頭接耳,問問看有沒有人記得單戰內容。

「吼!我就知道你們沒有人會背!」胖班長不耐地說「大家報告詞拿出來,翻開來!你們聽好,我也知道這個東西又臭又長,但是鑑測就是會考,我現在要上的都是上次鑑測考的那幾站,你們最好皮繃緊一點,不要給我亂搞阿!」

鑑測除了175公尺打靶、手榴彈投擲、三千公尺徒手跑步、伏地挺身、仰臥起坐、刺槍術、槍枝操作與單兵戰鬥教練,還有個比較不會在記憶裡的學科筆試,有些班長會用鑑測成績嚇唬你的放假,網路爬爬文後我還沒聽過有新兵因為鑑測成績太爛被禁假,只是會影響到班長們的考績吧。

我們一百多人,就頂著大太陽在一望無際的草地上散開,手握3公斤多的步槍,側背積累無數前人汗水的防毒面具攜行袋,頭頂鋼盔聆聽胖班長口沫橫飛,但從胖班長的神情看來,他也不想在這東西上浪費太多時間。

「單兵注意!躍進前進!」胖班長在大隊旁邊喊著。

「躍進前進!」聲音有了,不過我們只是傻呆地站在原地。

「搞甚麼東西啊!給我原地跑起來阿!」胖班長一吼,我們這群新兵才知道要幹嘛,畢竟人是有惰性,誰會想在大太陽下原地快跑呢。

「快點跑快點跑!欸那個48號給我跑起來啊!」瘦班長悠哉地穿梭在新兵間,看誰在偷懶沒跑起來。

「報告班長!我們快要跑到北營區去了啦!」剛剛被點到的48號突然開口,搞得大家開始鬧。

「班長,我們跑到台中了啦!」「欸我好像看到101了!」「好冷喔我看到北極熊了啦!」「班長我們跑完地球一圈了要不要停啊?」

「吼閉嘴啦!」胖班長一樣大吼著,只是嘴角上揚許多「你們這樣讓我一直笑,我要怎麼喊停!」

於是大家瞬間安靜下來,下個指令後,我們臥在草地上喘氣,有幾個人甚至把眼睛閉上睡覺。

「那些給我偷睡覺的小心點啊!就不要被我看到!」胖班長說「等下我們要試戴防毒面具,你們鑑測的時候有一關就是要測驗這個,這個很簡單,9秒內一定能夠戴好,我跟你們說幾個撇步……」

試過之後,真的不難,只是有些面具的拉條橡膠已經脆化,太用力拉可能會悲劇。幾次試戴後,胖班長要我們認真開始,這次他要計時。

「等下的報告詞你們不用唸。聽到開始就直接戴面具了。」胖班長確定大家的面具都能安全套上頭後,拿起手錶煞有其事地說。

「開始!」

翻開包包的窸窣聲只有短暫幾秒,距離胖班長比較遠的班兵偷吃步到魔鬼氈都沒貼上。

「停!!!所有人暫停動作!」暫停動作,在部隊的意思是定格站好,只是仍有人想趁兩位班長目光不在自己方向時偷偷橋面具。

「我跟你們說,到時候鑑測官喊停的時候就不要動作了。」我們這些新兵會有甚麼花招,這些士官軍官也都知道也看多了「你被看到還在動作就一定不及格,但你沒戴好鑑測官有可能看不出來或沒看到。」

「你、你、你、你都不及格,去樹下!」胖班長把面具才剛套上頭的新兵點出來,要他們去樹下打開板凳先乘涼,一群人一臉勝利的表情從中間走出,剩下繼續曬太陽的人浮出沒天理的面容。

「剩下的人我們繼續把這站完成,那些去樹下的給我乖乖看報告詞,不要給我聊天阿!」

當我們把這站完成時,已經是20分鐘後的事情,又滾又爬地撐到胖班長放我們回到樹下,只看到那批稍早被叫去樹下的人嘲諷樣地看我們走回來。

「剛剛那些面具沒戴好的過來!現在換你們了!」胖班長在操課場地大喊,突然我們這些跑完全程的人站在原地,死盯剛剛乘涼的人滿滿傻臉。

如果我們都回到樹蔭下,就分不清楚哪些人是一開始被叫回去的。

進新訓中心已經過了三個禮拜,大致上我們一致認為最累人的便是刺槍術課程,其他打靶、打靶練習、單兵戰鬥教練與出公差等等的相較之下就顯甜蜜,話雖如此,休息時間看著許多陌生人變成兄弟,平常就很難把人臉跟名字對上的我只是暗暗覺得奇妙。

我很佩服一種人,在初次見面的陌生社交場合,能夠在人群中談話自如,來回穿梭,不只是傾聽,而是主導雙方的對話卻不令人感覺強勢,迅速從對話間了解對方的習性,說到喜歡話題時的視線方向、難言之隱的飄移,漸而從中鬆弛對方防備而留下良好印象,我只是派對中默默拿著飲料靠在牆邊端詳現場的那種人,別人來搭話也只是簡單的問候就結束了,畢竟這種場合多半逢場作戲,之後多半也互不往來。

於是我很少談論關於自己的事情,聚會時當大家輪流講完後,簡單帶過、編造謊言、轉移話題或誘導對方長篇大論而掩蓋自己是我常用的手段,多數場合中多半不會有被拆穿與被深入追查的機會。

新訓所遇到的人,又有多少人不是如此這般?體檢遇上的國中小同學,居然沒有任何人與我同梯入伍,何況是下部隊?

這樣聽起來有點孤僻,我抱著這樣的想法,休息時間總靠在走廊盡頭端詳那些喝飲料聊天的、坐在營舍邊緣抽著菸聊天的、坐在集合場沒事聊天的,彷彿在新訓這個擠滿人的大會場中央,邊緣地瀏覽人們。

偶爾也會有同班的鄰兵與我搭話,對話不久後便成對方暢言的情形,我僅是微笑聆聽,打發時間之餘,也省得自己動口。但還是難以藉此記下對方的面孔與名字。

只跟一個記不住名字的人講話還算簡單,看著對方用『你』就可以了,跟許多人記不住名字的人講話,就要慎選一下講話的方式或加上肢體語言,自己說太多你你你,聽了也很膩。

「幫我拿一下飯。」在餐廳等到對面的同班新兵對上我的眼神後我說。

「東西掉了喔。」輕輕拍下走往廁所的鄰兵時善意提醒。

聽老爸說過,以前的部隊在正式場合發言不能說你我他,懇親假完我才注意現在似乎沒有這回事,班長跟連長講話像哥兒們,連長對營長報告像主僕間,而我們這群新兵找班長閒談打聽時根本不在乎這種事情。

第三個星期開始時的某一天,沒人在乎是星期幾,除了星期四,星期一二三五六日對我們來說並沒有多大差異,有的只是下雨才有的室內、平常的室外、或穿著雨衣去靶場的滿身大汗。

而那個某一天中午,胖班長突然覺得我們不會走路同時敬禮,美其名是下部隊怕我們被長官電,實際上....有一部份也是怕被長官電吧,便要所有人從餐廳倆倆走回營舍,中間在路上得對瘦班長敬禮問好,只要兩人腳步、擺頭、口號與姿勢有所偏差,就會像迴轉壽司被打槍回到餐廳重走。

幸好我們班早就有個共識:早點吃完下餐廳。這樣能盡快搶到水龍頭洗餐盤外,還能爭取到幾分鐘的額外午休時間。那一天我趕在瘦班長用餐完之前就回到寢室,然後跟幾個還不想休息的人咬吸管喝阿薩姆,看著其他班來來往往,還有胖班長與瘦班長邊笑邊大喊的姿態。這趟兩分鐘就能走完的柏油路,有些組別費了十分鐘終於掛著冏臉走回營舍,距離午休表訂時間剩沒多久時,依然還有數十組努力對上彼此節奏,直到突然下大雨,才讓胖班長吆喝所有人快回到營舍。

我們相當興奮,在寢室祈禱這場雨能持續到傍晚,這樣下午就不用在司令台刺槍,或是在草地上打滾。

這場雨沒讓我們失望,午休結束前五分鐘,胖班長傳話要所有人在走廊集合,說下午要練習槍械大部分解結合。這是多數人已經閉上眼睛都能完成的課程,無聊,但總比要在室外揮灑汗水或沾染泥巴好。

瘦班長與胖班長各自帶了一半的新兵在二三樓,要我們排好板凳,每個班拿三支槍,沒槍的人背誦單兵戰鬥教練報告詞,接著一班一班到走廊中間測驗。

還沒上去測驗的人,自然不會乖乖背書,趁著胖班長集中注意刁測驗,我們幾乎聊開成一片,猶如小學生打鬧嘻哈。

「欸你們很吵欸!下雨天比較輕鬆但注意一下音量好嗎,萬一等下督導來經過看你們這樣,連長又要被罵了。」胖班長略顯不耐地說,而這只是他平常說話的姿態,過了三個星期,早就習慣了。

既然我們彼此不能閒聊,那就只好跟班長搭話了。

「欸班長你幾歲阿?」

「你看我像幾歲?」

「了不起30歲吧?」「搞不好我還比你大欸。」「是中年吧?」

「靠夭?哪個說我中年的?我今年應該二七二八吧?」刺耳的話總特別流入耳,胖班長在我們的一片喧嘩後笑著回應。

「欸對了班長,你怎麼會想簽下去呀?」不知是誰迸出這句話,讓樓層瞬間安靜了,大家的焦點擺在胖班長的下一句話。

簽下去,也就是俗稱的簽志願役,把人生幾年送給國家。

「這….說來有點話長。」胖班長抓抓頭,想了一下「我以前國中是田徑隊的你們看不出來吧?」

驚為天人,嚇得我們這群新兵目瞪口呆,只差沒有屁滾尿流失了魂。

「幹!你們那甚麼眼神。」胖班長瞪了我們一圈「我老家在台南,我以前學校在南一中附近啦。」

「喔!」大家拉著喔長音,彷彿恍然大悟。

「知道哪間就別說出來了,以前唸國中時,啊!學校現在田徑隊名冊現在應該還留著,裡面有我的名字跟照片,我跟你們說,以前我國中跑一百公尺,大概只要11秒多。」

胖班長身高將近180,眼前的體重應該也近百了。

「高中也是直升,就靠跑田徑升上去的,只是那時候就過得很糜爛,整個體育班就兩邊,我是混的那邊,每天放學就是跟同學去喝酒去打撞球,偶爾喝太醉就睡同學家,不然平常都十二點過後才回家,老爸老媽也不太管,不對,應該說也管不動,有時候還會翹課跑給教官追,我跟你們說,這種生活你過久了,一切都會麻痺,越糜爛的生活就越容易麻痺跟上癮,你剛開始還會想說再一次就好,一個禮拜兩個禮拜到一年後,你寧願繼續這種糜爛也不敢振作,死到臨頭才會有可能轉變。我是直到快要考大學聯考,我媽才在那邊唸,成績要嘛去三流大學,要嘛就乾脆別唸去工地做工,我才真的發現我高中這三年,真的不知道是在銃三小,交了一群酒肉朋友,國中在一起的馬子看我像爛泥沒長進也跑掉了,後來聯考我就決定不去考,畢業後接到兵單就直接進來當兵。幹!我以前也跟你們一樣菜過啦。」

「那時候也真的是不知道退伍後要幹嘛,或是我能幹嘛,我相信你們應該很多人也一樣其實不喜歡讀書,阿但是就過一天混一天這樣。」胖班長環伺一下大家,可能很多人扎實地埃了一箭吧「那時候一樣有招募員來招募,我想一想就打回家裡問如果我簽下去會怎樣,我爸媽也沒多說甚麼,就說能養得起自己就好,然後就做到現在了。」

「哈哈哈搞不好我爸媽看到我現在這樣都還覺得我當兵比較有出息,比起以前是甚麼田徑隊阿,或是繼續唸大學五專之類的,我現在每個月還能寄一點錢回家給他們花或貼補水電費。我也不是要跟你們說甚麼交友不慎啦,也不是要趁機招募你們,就只是你們要想清楚自己的未來而已,知道自己以後要幹嘛最重要,就算不知道,你起碼也要有能力養得起自己。」

胖班長看我們聽得傻愣愣的,叫我們聽聽就好,然後又叫下一班上來考槍枝大部分解結合。

未來,那是對我們這群新兵多麼接近的字詞,當兵把先前無論怎樣的步調與日子都扭轉成一股緩慢的氛圍,在怎麼努力奮發的人,這一年還是會沉寂,而當完兵之後,升學去研究所或是就業,當兵這一年,雖然被許多人視作浪費時間,可是我們真的準備好要進入社會了?幾個悠閒的夜晚,我聽著鄰兵聊天,少數是已經找好公司談妥退伍後的出路,有的是繼承家業,有的是正在寫履歷,好像這一年對大家而言,是個沒必要的緩衝。

又或是這樣看待的,只有我吧?對邊把玩著槍機拉柄的鄰兵說以後要去老家隔壁的醫院當醫檢師,右邊甩弄槍托的彰化人毫不擔心退伍前拉到的客戶會不會跑掉,左邊把單字書藏在看單兵戰鬥教練詞的刺青哥,已經申請上有名的國外研究所。

我以後也會像他們一樣嗎?從他們口中說出這些未來時,我並沒有聽到任何困惑與迷惘,冥冥之中彷彿有隻手引領他們前進,他們也不必思索,只要跟從手指方向前進就好。這樣也令人羨慕,沒有遠大的夢想又如何?能在平凡中一路順遂,不知道也是多少人的夢想。

不知道過了幾年後,當我們在社會中打轉,還有誰會記得在場的人呢?抑或是想起這心不甘情不願的一年,也有個胖班長講過自己的故事,也有曾經因此懷疑過自己的下一步該怎麼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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