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晚上,迎來我們到部後的第一次小留守,看完其他人在么八的全營區離宣後走向大門,我們六個顯得憂鬱。

「么八這種榮譽假,要給你們第一周就放好像說不太過去嘛。」連長是這麼說的,但其他砲營還有聽說因為離家太遠而中午後就拿假單離開營區,每個單位做法都不一樣,有的好康給得遠大於基本,有的僅限在基本,一些比較黑暗的單位,大概就是只有少數人才享有基本待遇了。

吃完晚餐,留守的其中兩個班長分別抓了三個人,要阿元阿賢跟我各抓鏟子鋤頭說是要出公差。

「要幹嘛啊班長?」

「等等你就知道啦!」帶我們的班長看起來年齡相差不大,甚至有些微稚氣「欸先跟你們說喔,雖然現在是留守比較少人,我們比較不會care一些要求,但是我們幾乎都在指揮部附近打轉,你們以後要小心點,記得看到軍官高勤官都要問好,不然到時候害大家飛高高,就很慘。」

指揮部?軍官?

「呃....久了就會知道了。」他看我們三個霧煞煞,也不知怎麼解釋「所以剛開始你們盡量不要一個人亂飄,兩個人也不要怕跟班長或跟其他學長一起走。」

部隊有一種奇怪,也可能是我自以為奇怪的現象,當一個小兵出包或犯錯是先被高階軍官瞧見,他並不會當場點清或指導,而是確認好單位,再從單位主要的軍官開始開刀,主官被開刀完就會問那個小兵是哪個班的班長管的,接著就換小兵的建制班長被開刀,建制班長被開刀完,就會換該名小兵被開刀。

如此繞一大圈很麻煩,有時候值星班長也會被拖下而連帶責任。

「行進間問好那些你們應該都會了,然後像這樣帶隊的時候只要帶隊的班長問好就好了。」

脫離指揮部的視線,我們走到很久以前作為靶場,現在荒蕪的營區空地。

「好啦!」班長把剛剛刻意隱藏的提袋拿出來「現在我們來輪流挖洞吧。」

「蛤??」

「我們明天晚上要吃土窯雞哈哈哈,不過你們明天洞八就走了吃不到啦哈哈哈。」

我們三人用一副『拜託,別鬧了』的眼神回應,但班長是很認真的,因為提袋裡還不只一隻雞。

「快點啦,天黑就難挖了。」

我們四人挖好做好兩個窯,還試看看把雞跟木炭塞進去,我心想如果每次留守都有把戲玩,那好像也不至於太無聊,當我們收拾要回連上時,班長接到電話後問我們要不要訂飲料跟外食。

「留守都這樣啦。」他解釋「目標連保修連砲營都會,就低調點不要給指揮部的長官看到,雖然他們也會自己去買,而且我們這禮拜留守是吃三營餐廳,如果你們有人想省錢還是可以去吃。」

於是我們三人都掏錢點了一盒炒麵跟一杯珍珠奶茶。

有別上次的留守,連上只剩下十多人,晚上整理好營舍,幾乎每個人都在寢室休息看書做自己事情。

幾天前還在待撥時想的東西,也許是因為同樣轉入新環境,還是翻出來忘懷了。當李班長收完折抵時我想到,我距離退伍有三百多天,營區距離妳有三百多公里,就好像每過一天就是更靠近有妳的城市一公里,但是距離妳的心已經遠了多少公里呢?在陌生的高雄我沒有舊識,沒有歸處,沒有會在營區外等待的人,聽到大元說道他女友要來開車接他,聽到阿賢小王有家人來接,陳勳會去市區的親戚家,跟我同方向火車的阿榮則是只要走出火車站就有等候的摩托車,而我還得轉乘公車回鄉下老家,雖然也想到能呼喚爸媽來接,卻又有部分的不願意,畢竟自己都成年了嘛,這麼一段獨自也是得學習的,那麼妳呢?是不是也曾經如此,身為獨身女前往大城市讀書,回家也是幾番波折,妳在這忍受中又是怎麼想的呢?

早上拿到手機換完衣服,值星再三強調要我們採買好因應打靶的小東西後,終於換我們能拿著假單秀給大門\,跨出去的那時候,好像人生有什麼就此不同,明明只是一門之隔,連空氣都變得新鮮,腳步都開始揚起笑容,這大概是只有當兵才會有的感觸,好像你被埋在棺材卻死不了,突然一天重見天日。走出營區的時候我才注意到,大門是接到主要鄉道的斜坡柏油路,左轉不知去向,右轉是班長們說往火車站,還沒到路口的菜園停了台豐田,是大元的女朋友。

「那我先走啦。」大元得意地揮手,坐進副駕座位隨著引擎聲漸弱離開我們視線。

接著才剛右轉往火車站,一台摩托車小轎車也沒熄火等待。

「掰掰!」阿賢跟小王也分別揚長而去。

不到十分鐘我們走進市區,市區在小鎮說穿也只是商家跟攤販的集中街道,八點初頭只有零星攤販跟早餐店,有別剛踏出營區的新鮮感,不知怎麼,走進火車站的三人臉上略顯倦容,沒多久後陳勳揮手走出車廂,留下我跟阿榮渙散一搭沒一唱等著剩餘的車程。而當我們踏出嘉義火車站,也是一聲掰掰,他就坐上家人的摩托車離去。

時間接近中午,嘉義我不陌生,但尷尬的是喜歡的早餐店跟雞肉飯不是收攤,就是還沒開,我隨意進去幾間書店吹冷氣,想著要不要這麼早回老家。站累了,又走回路旁的站牌邊坐下,場頂著三分頭吹風,顯得哀戚,如果這時候遇見熟人,我想會很尷尬。

「好吧,差不多也該回家了。」我心想著,只是貪圖休息的下場,就是得再花半小時等下一班車。

等待,一直以來都是人生的課題,沒有人教過如何知道結束等待的時機,或是漫漫等待的過程該如何排解,那是必須靠自信說服自己接受一套自己的價值觀才能平心面對。在我沒有意識的時候,等待是離開母親子宮,後來有許多種的人生階段,拔牙、排隊、段考、升學、退伍,以及妳的答案。

麻煩是,洞八出來營區,又停在嘉義些許,回家已經午後,而隔天晚上九點收假,在老家的二十四小時,光是吃跟睡,就讓返營的時刻來臨,不論是客運或自強號,也都要費上兩小時多才能抵達營區,或許以後找便宜的青年旅館或睡網咖好了。

畢竟這城市也有妳的影子,是不是老天爺給我這個機會好讓我排遣寂寥呢?

專精最後一週是射擊訓練,星期天收假依然有幾個健忘症發作,逼得值星班長得請幾個交通方便的志願役班長或一兵上兵幫忙買耳塞什麼的。本周操課內容就是打靶打靶打靶跟打靶預習,唯一一天的打靶是星期三,前兩天我們分別在連集合場做槍枝保養、模擬打靶跟還有新訓沒聽過的城鎮戰教練,當一群人被帶到射擊教室,冷冽的冷氣令大家鬆軟,在高雄的十二月依然嫌熱,而射擊教室所用的電子化設備,也省去實際射擊的人為操作與回報,但只有這麼一天,第二天我們在連集合場拿著木槍頂太陽全副武裝聽痞子班長講解。

「我們今天要上的課程是城鎮戰,欸現在是上課,認真點啦,等下被指揮部的人來抽查看到你們那麼搞笑就剉賽了幹。」痞子班長的腔調、臉孔組合出的上課方式說真的,很容易讓人出戲。

痞子班長面對我們一群義務役,跟少數幾個年輕的下士班長,到這時候我才發現連上幾乎有一半都是義務役,因為專精課程才讓各單位與勤務留下最必要的人,其他的都返回連上操課。

痞子班長叫了四個比較資深的義務役,以及昨天帶我們去挖洞的班長出列示範怎麼掃蕩,當他們五人在竊竊私語排演小劇本,痞子班長繼續講解要項。

「聽好了。城鎮戰打到最後都是要一間間房子一個個房間進去掃蕩。那現在這邊有戶房子跟房子的門。」痞子班長指了指空曠的柏油路要大家想像「你們看志傑班長怎麼示範。」

不過大家都必須忍住笑,因為他們五人從開始到結束像是在空氣劇場表演一齣搞笑劇。

「懂了嗎?等等我們去女官寢的營舍分配房間練習,等等POA會來拍照喔!」痞子班長說得煞有其事。

「報告班長?」

「怎樣?」

「那我們可以去掃蕩女官寢的房間嗎?」

「幹講那麼大聲是要讓女生聽到膩,被聽到就換你被掃蕩了啦幹,而且要去也是我去!」

掃蕩、行進與偵查陣列,我們度過最像是上課的一天,美中不足是今天太陽很大,讓大家晚上搶著把迷彩服掛在最通風的位置。

打靶當天同樣是去靶場後值星班長抓了幾個人去布置靶台,布置好還是不能開始,要等營區值星主官到場才能進行,等待的空檔變成大家各說各話,阿賢說起他自己跟女朋友的辛酸血淚史,不過他說完後被我們海扁一頓,因為一點也不辛酸血淚。

好久以來好多故事都說,從高中也好,從大學也罷,那些恩愛形影不離的情侶們,原以為也會如周圍友人們所想,畢業、工作、同居到結婚生小孩,面對兵役這一年,剛開始也只是想『不過就一年,他熬,我等!』可是結果呢?

女孩踏入社會,或是輾轉打滾進去社會,在那之前,或許去了澳洲,或許到了日本,打工、遊學與度假,飽覽異國風情與文化,感受當地社會氛圍與制度,回來台灣看待故鄉,有了另一種切入面令自己思緒上更多元,也因為現實與夢想的衝撞下而不得不屈就或妥協,或許開始學會愛惜自己,而不是盲目地愛上愛情,開始理解自己的人生即便從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情,卻是得拚盡一切好讓自己能活下去。

男孩呢?收到了兵單,發現在這世界裡,還有塊灰色空間,為什麼自己所付出的不比別人少?他們卻能享有跟我甚至比我好的待遇?為什麼與我無關的事情,自己卻得跟著在太陽下被當狗罵?久了,開始數著下次放假還有多久,開始數著距離退伍還有幾天,想著休假要怎麼玩樂,想著休假要怎麼冗廢,而心中沒有信念的男孩,更可能在退伍後數日仍無法振作。

男孩女孩有了分歧點,兩人越走越偏,曾經形影不離敵不過距離,不,該說是環境吧,女孩在生活中求實際,男孩在虛幻中求生活,理念、心思以及當時的渴求都不同了,溝通上也變了,被生活綑綁著,於是也都累了,以為世界都變了,回頭後,才發現,變的始終是自己。

又是志傑班長帶頭布置靶子,他很熟那些配置,很快就把場地弄得服服貼貼的,不管射擊區的人還不能太散而被營區主官抓到,靶場布置組在靶場後方聊天等待指令,阿賢、大元跟我這三個新來的自然就被點名開話題。

他竊笑地開始聯合其他兩人拷問我們的感情史,其實這話題在陌生的世界也沒什麼好不能說的。

大元說他從大學就跟女朋友相處到現在,老夫老妻也都有各自事業,女友是教職。

「喔喔,那你們會在放學後的教室嘿嘿嘿嗎?」

「靠北喔哈哈哈,不會啦!沒鑰匙。」

「退伍後咧?就結婚喔?」

「有這個打算喔!已經在想到時候怎麼求婚了哈哈哈。」

以大元的年齡,在連上肯定排得進前十名,POA都還略顯稚嫩了,輪到陳賢反而就沒有那種鬧哄哄,也許這是因人而異吧,因人帶給人的感覺而異。

他沒有很沉重地說,一派輕鬆卻不令人想插嘴打斷,有一種演唱會的魔力。

最後他們看向我,我說自己是魯蛇,沒交過女友。這當然是騙人的,這麼說是為了省去一堆麻煩。

那句話說一砂一世界,那麼轉換之下,每個人也都是一個世界吧?但是人與人相處,是誰走進誰的世界,又是誰走出誰的世界呢?我好像還在妳的世界留戀,又或是妳的影子停留在我的世界閃爍,始終耿於懷。

獨自一人從不鄉下也不都市的城鎮來到台北讀大學,光是記得系上同學就快耗盡的腦容量,如果不是太特別的人也不會費心記得,妳用了相當特別的起頭,就是跟陌生人要食物。

「欸,可不可以借我吃一個?」

素面白色T恤,合身牛仔褲捲起略長的褲管,夾腳拖,蓬亂的頭髮,我帶一盒連鎖的水餃走進教室,如果出門前沒有洗臉刷牙,看起來自以為是動漫角色的樣子其實跟流浪漢沒兩樣,來得晚,教室只剩前排可以坐,才剛撕開塑膠袋,見妳在一步之遙擺頭問著。

「好呀,自己夾。」

遞過剛撕開的筷子,只說吃一個還是夾了兩個,道謝之後我們安安靜靜地,沒有其他互動,台上學長姊結束時只禮貌性地互道再見。

開始總是意外,誰料得到呢?

對了,妳知道嗎?這次打了三round,我三次都滿靶,都是想著妳滿靶,然後又痛恨自己為何要用這種方式祈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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