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官約談,像是一種儀式。

首先指揮部的人事官帶我們進去大禮堂,要求跟教育我們待會與指揮官相處應有的禮儀,好讓接著進來的指揮官拿起麥克風的現場看來一片有禮貌有精神,指揮官一個個點名問話感覺人很好,方才帶隊的班長們都消失躲起來,我猜想可能是避免被當箭靶。

這場約談,只是問我們有沒有想去的單位,大部分人都隨波逐流說沒問題沒想法,隨後便把我們分派到各個連隊,我們才知道真正在挑人的,是政戰主任。

有些人說他有看到主任在某些人約談完有特別做記號的手筆,而那些人也被分到比較不一般的連獲兵種,例如保修、伙房食勤以及本部連,這些我們聽說是爽單位結束,然後剩下的人都是被分到砲兵連。

看到稍早先被叫出的新兵正跟代表該單位班長談得熱烈,我回頭看還坐在原位的,眼神充滿落寞與羨慕。

跟我一樣配到本部連還有五個人,各自都在與主任約談中被相中特別專長。等待剩下八十多人的分發中,我們彼此寫了紙條,是名字跟手機,趁著剩下的人被分配到砲營的吵雜,六個人也跟著交頭接耳,據說被選進本部連,都是有某些經歷特質被政戰主任相重,或是額外受指揮官重視,大元是我們六人年紀最大的,自稱設計與把妹技術高超,小王是木工,阿榮會德文,阿賢與陳勳有音樂才能。

「那你呢?」他們轉頭看我,跟他們相比,我是遜色多了。

「呃,我說我很喜歡寫東西。」

「散文?」

「新詩小說?」

「報導評論?」

「不….」我擺個苦笑「就只是些在網路上發的廢文。」

「網路連載?」

「不是….就是些五四三….」

再三強調不是甚麼能登上大板面的文章,好奇的波浪才趨緩,我們改開始說些對剩下十個多月軍旅生涯的想法。說真的,跟他們比起來,那並不是明確實際的技能,也沒有拿過獎項,卻是一百多人中唯一提到自己會寫作的。微不足道的事情,沒說出來就真的微不足道,而以來講求的謙遜,讓我們好多事情都覺得微不足道,少了好多契機。一點點的小心意,一點點內心的情懷,總是覺得自己微不足道,過久了也是一種壓抑與自貶的想法。

我們之間能夠正視自己,不要微不足道,那現在的我會為了妳而待著研究所嗎?

結束約談跟分配,午餐、午休、掃地、公差、運動與晚餐,同樣是要我們乖乖待在營舍的晚上,在寢室與盥洗間,很容易聽到一些人哀嚎。

「那個營區離我家好遠….」

「幹,你去那個獨立營區感覺很爽欸。」

「會不會很操阿….」

「保修連聽起來很涼喔!爽兵!」

睡覺前大家邊收拾邊聊著,有人四處躍下連絡方式與臉書,也有人像我一樣只是躺在床上吹電風扇,畢竟明天才是真正的下部隊,同時我們也不會再被叫做新兵,至少是有位階的二等兵了。至於現在同間寢室的其他人?或許在同營區的還有機會收假瞧見,還有機會出公差遇上,未來呢?領到退伍令後呢?不再見上之後,我會在他們心中留下甚麼呢?

而這個最後一晚,寢室間的小聲音到也沒有因為熄燈而漸弱。

本部連負責人事的班長在早查過後,就要我們打包好乖乖待在中山室一天,等著其他連隊派人來帶。

這感覺又很像幾天前一群擠在餐廳聽人由籤的新兵,差別是從三個營區的一千多人,變成一百人。同樣的死氣沉沉,我總覺得有甚麼不一樣了,而且中山室比較小,空氣更悶。

「二營的!帶行李集合場集合!」

「一營的,東西帶好外面上車!」

「三營的,東西上肩要走了!」

短暫同班的鄰兵們又離開了,中山室只剩下被分到本部連的我們,本部連的人事士班長也把我們帶出去,分配寢室同時要我們把行李家當整理好,包括還在對面營舍的棉被枕頭蚊帳床墊,二十分鐘後再去辦公室找她。

寢室還不錯,像是大學宿舍,沒有內建浴室,一人一床一桌,,也不用擔心睡到一半滾下床,書架空蕩蕩,衣櫃擺滿軍服行李依然還有太多空間。

這些空蕩的空間,也不必是其他衣服的歸屬吧?當兵的現在,或許還嫌太多,對比那時候剛搬進大學宿舍,首先是衣櫃放滿行李箱、書包跟四季的衣服,開學兩周後書架上滿是課本,一個月後還多了很多公仔玩具、漫畫或零食啤酒,然後我們目光漸漸飄向靜止沒動作的小王,因為他含情默默撫摸桌椅床。

「啊啊,職業病啦幹。」被發現我們盯著他時,小王毫不遮掩地說,他是在摸紋路或等等我聽不懂的細節。

慢慢打鬧消磨時間,慢慢晃去集合,晃去連上的辦公室找人事班長。

人事班長姓李,她跟我們說連上的規則還有作息與勤務,以及我們第一次從連上放假該去辦的事情,比方說縫臂章與買配件,當她說到建議我們提早去辦跟帶來折抵證明,我們六人異口同聲說放在寢室,讓她愣了一下,然後要我們五分鐘內帶著它回來。

「太好了你們也太有效率,是有沒有那麼想退伍啊!」

「當然啊!」

她說這個越早給她就能越快辦完,怕是忘了就這麼忘了,而對我們來說,就算被禁假、被長官責罵等等的,都沒有能早一天退伍重要。

最後李班長跟我們提示晚上會輪到連長面談,面談過程連長也會分配我們的勤務,也說因為我們不是戰鬥部隊,所以大部分都是辦公或文書的勤務,這樣算是成為本部連的一員了?我不知道,只是下午,沒有跟著操課,我們被分給剛下值星悠哉哉的痞子班長帶去出公差,又是一樣的消磨心態。

連長很有書生文人的感覺,講話斯文條理,小有年紀吧?他講解連上面對每個新兵,第一次都是放洞八的。洞八是早上八點,么八是下午六點,中間相差的十個小時對多數人而言會用在休息,對軍人可是自由的時光。如同政戰主任,連長問起我們學歷、經歷跟興趣,再分配職位,不過說我們等專精結束後再開始各自的勤務就好,同樣的結尾都是問我們有沒有甚麼問題。

一聽到我們之後還是得跟著連上上專精課程,為了拖延到外面結束操課,我們問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問題。

「外面兩隻鵝是幾梯的?」「手機標籤怎麼申請?」「營區有鬧鬼過嗎?」「我們甚麼時候會留守啊?」「呃,我們不用跳砲操吧?」「營區外面有什麼好吃的嗎?」

有些無俚頭的問題讓連長嘴角上揚,有些是連長無法詳盡解答,只能告知我們一些領域問題該找哪位排長班長處理,等到窗外的阿兵哥開始打掃營舍,結束話題謝完連長,轉去值星室報到,加入掃地行列,聽完注意事項回到寢室靜候熄燈。

趁著熄燈前,我拿出日記本,把中午沒寫完的內容補完,順勢被他們問在寫什麼。
「你在寫什麼?小說嗎?」

「不是。只是日記。」下意識我稍稍遮掩下內容,想一想好像也沒必要。

跟政戰主任約談完不久的一晚,在大家玩鬧聊天中我刻意晃到邊緣,拿出日記本開始寫些有的沒的,隔壁班的鄰兵剛洗澡完回來恰巧看到,叫不出名字的他坐在我床緣好奇看著那本,這本除了是日記,也是紀錄夢境,也用著阿榮一樣的口吻字詞開始。

「跟女朋友的對話嗎?」

「不是。」

「前女友?」

「有點接近。」我苦笑,要解釋與妳的關係,並不是簡單一句話就能帶過「應該算是遺憾吧?你呢?」

他說,在高職曾有個女孩一直照顧他,但因為在外求學,交上損友,翹課、打撞球、夜唱是家常,酒精跟熱炒則是便飯,即便女孩知道屢勸不聽,卻還是在租屋處等他每天回來。,不懂那女孩為何要一直相信當時這麼爛的他,也沒費心思想過每一天宿醉頭痛時,對女孩發脾氣時女孩心底甚麼感受,到了高職三年級,某一晚拖著醉醺醺的身體回到房間後隨即在床上睡去,迷濛時只感覺到女孩似乎輕輕吻了他額頭。

「從那天晚上後我就沒了她的消息,回學校打聽才知道她退學,回台東老家。手機打不通、MSN也沒下文、信箱沒回信,也沒有地址,就這樣斷掉了。」

我問他會後悔嗎?他說那不是後不後悔的問題,而是有沒有長大的問題。

「現在還是會跟朋友去喝酒啦哈哈哈,但是至少不會喝到宿醉了,因為簽下去至少能警惕自己不要再像以前那樣亂玩。」

他把自己的故事說得雲淡風輕,剛開始我很意外,這麼簡單就把話題轉移出去,也這麼簡單就聽到一個人的故事,

為什麼那麼容易就能跟別人分享自己的事情呢?不堪回首的、愚蠢的、值得驕傲的,是因為自信?還是足夠的了解與承認自己?

「其實我很喜歡跟你聊天。」

「你大概是知道我最多秘密的人。」

「有時候我都覺得你都知道我想說的,就算只是打字或是面對面,裡面的想法也不用我特地解釋你就知道了。」

「今天說的只給你知道唷,我也希望以後只有你會記得。」

「如果....」

不,別再想了。熄燈號響起後,我把剩下的內容帶到床上寫,用著手機微光振筆,可是不自覺想到新訓第一晚的夢境。

或許是第一晚,那種緊張跟不適應,還有不同觸感的床墊被套所影響吧,在夢中的妳出現前,還有兩個曖昧卻沒有後續的學妹,以及不再連絡的前女友。

首先的學妹是個有內涵有才華的美女,瓜子臉配微捲直髮,在沒有妳之後有讓我心動過,也曾像和妳一樣在深邃的校園走過林蔭與川堂,不是散步談心,是單純送她回到租屋處,從那之後的空閒常常是我們一同跑遍台北的郊山步道,只是我自認配不上她,離開社團後聯繫就不如以往。她在夢裡向我表白,而夢境中除了彼此便是一片空白的世界,我不知道是站在空氣上,地板上又或是懸空漂浮著,也不知道這時的我是甚麼時候的我,只是猶豫著是否接受時,想到妳,然後就拒絕了。

啪!學妹消失了,第二個學妹也出現了,那時候沉浸在妳離開與分手的憂傷中,即便學妹溫柔貼心地陪伴,我還是對妳念念不忘,我明白學妹的心意,最後捨不得她只是個替代品跟麻醉藥,還是下狠心拒絕。

「看在你是在上床前就讓對方死心,我就不說你很人渣賤狗了。」這是當時大學死黨給我的評價,我沒有反駁,畢竟是事實。

第三個則是前女友。

我們分手後便沒有聯繫,畢業不久輾轉從友人臉書中知道她是無縫就業的那一類,我沒刻意打聽過她的近況,也沒詢問過她就職的企業,我們算是和平的分手,是那種大家只會看到和平沒看到水面下波瀾洶湧的和平分手,我們的關係恢復普通的同學,大學多人數的科系,通常一個班往往分成許多小團體,從開始我們就是不同小團體的,特別是分手之後,不同團體就更不可能有往來。夢中的前女友在我們看完電影後主動牽起手散步,突然駐足哭啼著想要復合,我猜想是不是職場不順遂,或是遭受甚麼委屈,想念我的安慰與陪伴,她亦如往常只在我面前展現柔弱與沮喪,緊緊抓抱我胸膛。當我正想張開雙手擁她入懷,想到妳,然後靜靜地搖頭拒絕。

啪!前女友消失了,然後妳出現了。

不同總是她們先開口,不同我在夢中總是沉默,妳靜靜站在一片純白的不遠處,靜靜用起我熟悉的笑容看我,那是單純卻難以看透的心思,我朝向妳過去同時說了好多,卻一絲聲音也發不出來,直到了妳面前反而歉疚無語,妳依然靜靜站著忘我,輕輕撫摸我的臉頰,一句話也沒說。

當妳手輕輕放下,那溫柔的觸感還深刻印心時,啪一聲,是隔壁床鄰兵起床上廁所結果撞到頭的巨響。

後來到懇親前,每天的夢裡都是不同人,我不知道原因,只是希望能在夢中再次看到妳,大概只是想藉由作夢這種虛幻的影像,好讓以前沒說出的話說出口,又或者,在想妳與不想妳之間游移,用這種方式好讓自己能得到一免安慰,好讓自己當兵比較輕鬆?

如果在夢裡最後我們在一起,會不會退伍後的我也有機會?

在值星班長的手電筒打過來前,迅速把日記本跟筆塞進枕頭套中,我闔上眼,一邊心想今夜在夢中能否與妳相見,又好討厭這樣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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