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應該是台灣人一般而言,所擁有最長的連假了,但是部隊不太可能讓全部人都一起放。大部分都是以初二分前後兩梯,好讓大家都能擁有幾天應景的連假,本部連超額的義務役,在評估勤務性質後多半是享有完整的年假,從小年夜到初六。少部分義務役與多數志願役則按照過年期間的任務性質分配前後的梯次。
「剪刀!」
「石頭!」
「布!」
「ㄏㄏ幹,我輸了!」
小營站的一角是我們前幾天從營站搬回來為過年留守人員準備的零食香菸,營區營站的阿姨們是正常休假,於是我們三人就得決定誰該留守,只有猜拳最贏的陳勳能從小年夜開始放假。
「ㄏㄏㄏ。」我學黃忠的笑聲「初二要吃什麼我可以幫你買阿ㄏㄏ。」
「靠北喔,才不用啦,初二我下午就放了吼。」
「好啦別緊張,除夕夜我會打電話關心你的!」陳勳也開始搭腔挖苦。
「幹,你居然也會嗆我了!」黃忠擺出一張過於誇張震驚的表情,弄得我們笑呵呵。
當兵之一的同化,大概就是這樣形容吧,跟機掰的長官相處久了自己也知道怎麼機掰對待別人,跟很會講幹話的人相處久了,自己也變得會接幹話。
「那我要走囉ㄏㄏ。」
除夕前三天的晚上,離營宣教結束,第一批放假的人忙著趕回家,我想一想,這時間點還不是返鄉的高峰期,懶散地整理包包,跟大元他們說掰掰,接著離開營區前晃去小營站找陳勳黃忠,有時候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行為很奇怪,想找一些人,就只是為了說一句話,甚至只是為了看一眼或聽聽聲音就好,然後安安靜靜地消失。
當初我安安靜靜地從那城市消失,大概也是安安靜靜的吧?接下來退伍,也會是安安靜靜地消失再出現下一個場所嗎?
老家已經忙得不亦樂乎,幾天後親戚們會把小小一間透天厝擠滿,老爸列了張清單給我,要我在小年夜前搞定,因為他們還沒放假,剛好有個閒置人口,不用可惜。
「我怎麼覺得我結訓假跟下部隊後休假都在做苦工?」
「俗話說得好,一日海陸,終身海陸,所以你當一天兵,就要掃一天地。」老爸一本正經,然後在我來不及吐槽前迅速發動引擎開車跟老媽走人。
很有兩個多月前,結訓假的既視感。
到了除夕當晚,父母親那輩的會湊在餐桌喝酒聊天,孩子這代的會湊在客廳聊天喝酒,不免俗地也是一樣的話題。
「現在在幹嘛?」「在哪裡當兵?」「你是什麼兵種?」「我那時候阿,在部隊過得很爽....」
話題的漣漪會慢慢弱逝,隨後打起桌遊,剛剛的回應偶有似無的出現,猶如水過無痕那樣,尋常的問候是必須的,也顯得淺薄。
「所以『我不會問你最近還好嗎』,這種話呀。」
期中考才開始一半,我們還是會在熬夜唸書的空檔散步,講的話依然與自己本身忽隱忽現,不會問到太具體的東西,卻很了解彼此的想法與價值觀。
「你若說最近過得很好,那也很好。」在沒有路燈的一角妳停下來「可如果妳說最近過得不好,我除了繼續問怎麼過得不好,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因為你如果有什麼不開心之類的事情,應該不用我問就會說了吧。」
「妳也會嗎?」看著妳月光下的輪廓,不禁回說。
「這還用我回答嗎?哈哈哈。」
可是有的時候,妳話題轉很硬,硬到讓我覺得自己是不是越線了。
有時候小心翼翼,只是為了保有下次跟妳聊天與散步的可能,這是一種如履薄冰的關係嗎?那時候還沒想過,只是很珍惜眼前卻沒想到隨時都會結束的關係。
除夕當天會先上神明廳拜列祖列宗,隔天初一會再去附近的廟宇拜拜。拜拜的時候老人家總會說,求神明保佑,跟跟祖父外祖父等等已經逝世的家族成員說自己現在過得怎樣怎樣,平常又說神明只是求心安的,拜拜只是求心安的,小時候不以為意,長大了就覺得有點矛盾。
死去的人還能接收生活的思念嗎?如果可以又該怎麼回應呢?祈求的意念夠強,是代表能散發出更強的腦波嗎?那會不會能讓擁有相同頻率的人,不必藉由文字或言語而感受呢?
但是這顯然不準,前兩天高雄發生的大地震,都把醉醺醺的老爸驚醒了,第一時間拿出手機想要打給妳或上臉書看貼文,又想到自己不該再這麼愚蠢,滑上PTT看新聞,才知道台南有嚴重災情,傻傻又故態復萌,心中暗暗希望,至少我認為是很真誠的希望,希望妳不會有事,或是想到我,然後手機上就會跳出一些我期待的通知。
可是沒有。
初一是拜拜,以及好好吃一頓年菜,初二一早就準備收假了,也許是又想要默默消失,我謝絕老爸出資的高鐵車票,還是決定自己搭公車轉火車回營區。坐在車廂間的時候,又想到在這大年初二,搭乘這班列車的人,有多少是與春節期間無關的交通呢?
對了,開始搭火車兩個月後,很容易知道在站票賣光的自強號上如何找到舒服又能妥妥坐著的位置,這也算是當兵養成的技能吧?終身受用。
表定的收假時間是兩點,下午一點我已經換回迷彩服,在寢室滑手機等黃忠衣服換好把小營站的鑰匙交接。時間一到,集合成了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一邊是收假回來穿好整齊服裝的人,另一邊是大包小包繽紛色彩的便服,王班掛著值星臂章出來點名後交給副連長,副連長簡單說了幾件事,便要大家在營舍乖乖地消磨時間。
「阿不過愷任,你還是去開吧,不然等下指揮部又打電話來靠杯。四點記得回來換裝阿。」
王班讓大家下去後把我抓出來,塞給我一百塊要幫忙帶包菸,就留我一人去小營站值班。
黃忠沒提到,但我注意到的是,小營站多了兩台有網路的電腦,少了之前的虹吸咖啡壺,想必這幾天他大概都在小營站玩電腦吧。對比以前的國軍,現在大部分連的營舍都有擺台功能不差的電腦,指揮部更是每個樓梯旁都有一台,讓大家下課之餘能搶播個YOUTUBE音樂排遣煩悶。
而小營站這兩台,讓我就算未來是操課時間也能使用,很爽,配上冷氣,更爽。
爽完後不論什麼事情都會覺得是悲劇,當我下午回來換裝的時候,王班把我拉過去,旁邊有另一位傳令。
「愷任,明天你去當副指揮官的傳令,一天而已。」
「蛤?什麼鬼?」
「沒辦法啦,營值星說明天要我們連上要去整理二級廠跟廚房,阿你就剛好也在指揮部開小營站咩,麻煩你了。」但是王班一臉竊笑「如果指揮部問說怎麼沒開小營站,安官會打給你的。」
「學弟抱歉啦,指揮官明天臨時要我開車載他去勘災,副指揮官人很好的,他也知道我明天不在,應該不會太給你事情做,等等晚上你來傳令室找我,我會跟你講一定要做的事情跟平常要幹嘛。」站在旁邊的傳令學長一旁附和。
傳令這個兵種,在我眼中也是很神奇與弔詭的勤務,他們負責幫搭配的軍官處理大小事,大到開車與接待其他軍官,小到幫忙洗衣服買飯買菸。黃忠曾有幾天當過一日傳令,感想說是都幾歲了還要我們把屎把尿,根本ㄏㄏ,不過跟對人也是很爽,除了要比較早起床跟比較晚回寢室,其他時間幾乎不受連上管制,都窩在傳令室打發時間。
「黃忠喔?對阿他很煩哈哈哈,我跟他同寢室阿。」晚上在認識傳令到底要做些什麼事的時候,我跟他說我是開小營站的,還有黃忠跟陳勳「以前我剛來還沒被抓去當傳令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在寢室噴垃圾話。」
然後他還賣個關子,說他也知道陳勳,但是知道陳勳的方式暫且不能說。
「還有一個叫阿賢的嘛,我也知道。」他眨眨眼,很故意。
隔天一早,照著他吩咐的事情,放報紙,泡咖啡,打掃,最後回到傳令室等通知用的電話,學長說,如果電話都沒響,就沒事,但是千萬不能電話來了沒人接。
沒事,換言之就是無聊,仗著沒人的空蕩,把智慧型手機大辣辣丟出來在桌上放音樂,隨身的紙筆攤開上桌,我突然想寫些什麼,或是日記夢境,當音樂輪轉成抒情歌,卻想到從旗津之後終止的小旅行,然後又想到那些被自己深鎖的,有妳相關的一切。
突然好想妳,或是想念跟後悔沒把握與坦率的那段日子,妳現在應該還在我所知道的那間醫院工作吧?醫院的工作給予的快樂多嗎?妳交男朋友了嗎?妳說過我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擔心過我只剩下自己的時候會猶豫地徘徊,現在還是會擔心嗎?還是已經無所謂了?我只知道當我只剩下我自己的時候,滿滿的都是想念妳的一切,校園的漫步,互贈的卡片,被海浪抹去腳印的海灘,以及那些只有我們知道的心事,如果說我現在想要做的,就是當妳的唯一與為妳而努力生活,是不是太差勁了?如果那時候能坦率一點,現在是不是還能光明正大的想念妳?還是已經乾乾淨淨無所牽掛?
太多個假如,太多個如果,我沒辦法承認錯過就是過了,所以不停的空虛的痛,甚至是現在我想要的,是徹底忘記妳,還是想著妳邊哭邊笑往前走?我不知道,慶幸是指揮部大樓有一半的人都隨著指揮官去勘災,不必太擔心有人進來傳令室會看到一個靜靜哭泣的人。
而那場從一月開始排場許久的參訪,也因為那場地震,讓原本要來營區參訪的政府高官們決定改去災區訪視,於是無疾而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