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距離有點遠,還是能越過一個高高學妹的肩膀,看到葉奕穎背對的椅子。

過了一個月的我們相安無事,每一天首次擦肩而過會打招呼,偶爾會當教授的跑腿給彼此傳訊,Line上也沒有對彼此深入的閒聊,這是正常的嗎?這是正常的吧,而且我跟他不一樣,他連論文的指導教授都還沒找,要做的題目還沒訂,我則是將近要跟口試委員奮鬥了,大多時候還能按耐一些焦慮,只是當某些人提出太令人惱火的問題時就不管那麼多了。比方說游移不定的陳政學,那個想要砍掉論文重寫的思緒有時候會跳出來騷擾我,該說的都說了,不做決定該該叫到底是給周圍費盡心力分析給意見的人添麻煩。

更別提問卷收案是一件多令人惱怒跟煩躁的事情,要配合門診的醫生時間表,有時候看診完病患也不願意繼續多留幾分鐘,或是有一些願意訪問卻有一堆問題「你們這樣有沒有個資問題?」「啊我就不想讓別人知道啊!」就算開頭把千篇一律的規章講清楚,講清楚這份問卷的安全性與使用性質,總有一批聽不懂人話的人做了右抱怨,那當初何必答應要當受訪者呢?有幾次門診都沒上門的時候,反倒讓我跟醫生很尷尬,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或是趕上最早最擠的公車到了醫院門口,醫生才打電話說今天沒有辦法,然後再下一家醫院前就有一個不知道能幹嘛的上午,只能說當初是自己給自己添麻煩吧。

「我嗎?那時候我想了很多,要有學歷要有內容又不能太麻煩太容易失敗,我老闆人很好,給我很多方向,所以最後我的論文收案是走質的路線,深度訪問幾個人就可以了,而且我的論文題目比較窄,就那幾個機構再找幾個資深的護理長拜訪就好了。」庭萱分享自己的論文心得「現在比較麻煩的是我的口委,都不是好人。」

「好羨慕妳喔喔喔,我現在收案收的快崩潰了。」

「傻孩子呵呵,妳收完後會比我輕鬆啦,妳們學校體系比較完善,最後幾關會比我好處理的,而且妳不就是不想蒙混過去,所以做這種題目嗎?」

恩,對,想想去年跟指導教授談妥之時,她再三要我想清楚,我還很清晰自己信誓旦旦說想真的做什麼出來的那副樣子,不過照自己個性,過去的自己想必也明白開始論文後的某一天,自己肯定會抱怨連連。

明知道未來的自己一定會抱怨,明知道過去的自己還是會做一樣的決定,還是這只是時間點的問題?若當初晚一天下決定,那論文題目會不會截然不同?某個時機點過了,就決定接下來每一步每一天的內容了?那是哪一個時間點開始的?前男友沒留在台北的剎那?我決定要唸研究所的當下?如果有一天能回顧整個人生,分歧點在哪裡是看得見的嗎?當初為自己退一步,現在肯定是頂著大學學歷過完全不同的人生了,可是就算認賠殺出,不讀研究所了才是真的浪費,即便書店中那些暢銷心理學書籍都會提到的沉默成本,與其堅持到底的繼續虧本,還是會被自己的小聲音說服持續,現在停止現在的生活,付出代價換到另一種日子,又會怎樣?

放棄一年半的論文,浪費一年半的學費,開始邊打工邊找工作,跟家人解釋自己突然退學的理由,當然不會被接受的理由,然後。

沒有然後,因為不會發生,把現在的生活毀掉,開始另一種生活,我想不到有什麼必要於是如此。

可是生活的階段目標越明確,過程越讓人難耐,只是搞定論文趕快畢業找到工作開始上班,光是要到達搞定論文這塊,過程就有許多額外過程惹人分心。像是把目標設定想要賺大錢,有很多種方法,存到第一桶金,靠金滾金,可是怎麼存到第一桶金?腳踏實地上班?兼差、投資或合夥?接著就是考慮每一項的風險、投資報酬率、或是拿固定薪每個月能存到多少錢,存多久才能到多少,或是再一份兼職會不會累死自己的事情。

如果只是把目標設定實際與接近一點,像是每天不要翹課跟加班,是不是簡單多了?

可是我看過一本小說,好像是美國人寫的,他描述一個小女孩死後從天堂端詳人世間的一切,其中寫到在天堂的生活,是那種想怎樣就會有對應的存在跑出來供你享樂的,可能是爺爺在天堂跟比他早走一步的中心牧羊犬玩耍,可能是奶奶慈祥地坐在搖椅上編織毛線,小時候死於意外的孩童齊聚在遊樂園玩耍,這是令人稱羨沒錯,可是這樣無止盡的快樂下去,真的是快樂嗎?在這個天堂,還是保有思緒跟情感,如果剩下有意識的時光都只是如此了,是不是一種折磨?

想到這樣,就覺得有孟婆湯跟投胎轉世真好。

「小綠!」

「啊啊?怎麼了?」

店長看我發呆到失神,抱著好玩的心態叫叫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上班沒事就在發呆。」

「可是這次發呆,我感覺你都飛去火星了。」

「....」

「好啦不過今天真的很閒,等下禮拜督導來就要裝忙了。」

「我那幾天要翹班!」

「這要看其他人怎麼排呢,反正他們不會為難兼職,頭大的是店長我。」店長扭了下脖子「而且總覺得我好像感冒了,最近幾天很倦。」

「不要傳染給我喔!」

「這是店長的善意耶,居然不接受。」

「我不要阿哈哈哈。」

下班卻想到最近的班表,都是跟店長搭班,而且上次感冒是半年前的事情了,就好像沒人說的事情不會發生,可是一有人說就會迫不及待發生。過兩天出現在研究室,每個人看到我戴口罩,還是會問我「妳感冒了嗎?」

明明是還很熱的十月,明明作息很正常,沒被風吹受寒,店長的病毒肯定很強,而且都看到我戴口罩常咳嗽,這麼明顯看出來就是感冒,還多問這一句。

「可能是過敏阿。」政學打哈哈的說,然後我翻了個白眼,又咳了兩聲。

幸好明天是星期六,大可不必進研究室,可以窩在床上耍廢好好養身體,這美好的如意算盤在星期五回去前忘記大採購,就破滅了。

星期六一醒來,就知道肯定有哪裡出了問題,全身無力、頭暈、遲鈍,憑自己在外住那麼多年的經驗,沒有溫度計還是能確定有發燒,然後昨天忘了買吃的喝的,床旁邊桌子上沒有糖果餅乾礦泉水等等,更說我現在連下床都是一番折磨,使盡力氣終於拿到放桌緣的手機,解鎖趕快求救。

「有沒有空。」Line打開政學的視窗「可不可以幫我買舒跑或粥之類的拿來我家,我現在發燒沒力氣出門了。」

十分鐘後他回訊息「是喔,可是我回桃園了耶,拍謝。」回傳張貼圖,然後繼續找下一個人。

「有沒有空。」沒有力氣打字,直接把訊息轉傳給玉梓「可不可以幫我買舒跑或粥之類的拿來我家,我現在發燒沒力氣出門了。」

二十分鐘後她回訊息「可是我今天行程都排滿了耶,抱歉~~」

我突然想到,每傳一人就要等待回應,會不會找到救兵的時候,我已經餓死了,自己一個人住的缺點太多了呀!哪天猝死了可能要房東發現房租遲交,前來開門,那時候都長蛆了吧,我不要!想到這地步,意識稍微清醒了,連忙把同樣訊息轉傳給比較熟或住附近的同學,可是大部分都未讀未回,或不在附近,我不得不想自己是不是很邊緣,邊緣到出事了還得自救。

「那妳要等我一下。」「到了打給我。」

最快回傳的居然是葉奕穎,顧不得了,打個謝謝不用了給其他人,握著手機坐在床上,知道有救兵後放鬆許多,總不會他來的時候我又昏睡了,或是他臨時又有事情?

幸虧我依然能感到手機震動,接了確認他在樓下,抓了鑰匙慢慢下樓,打開門看他提著一袋寶特瓶跟食物們。

「謝謝你喔。」

「妳還好嗎?」

「一點也不好,光走下樓我就快累死昏過去了。」

「我想也是,妳現在照鏡子看看自己樣子一定很狼狽。」他補了句「我陪妳上樓吧,這袋不輕。」

我點點頭,他下一步是相當自然的扶我走上樓,沒力抗拒,而且要抗拒什麼?等我躺回床闔上眼,意識又少了一大半,他把袋子裡的東西整齊拿出來放在桌上,一碗粥、三瓶舒跑兩瓶果汁跟一些巧克力。

「那我要回去囉,門沒辦法反鎖就不鎖了。」

「可以留下來嗎?」

我不太記得我是口齒清晰還是腦袋模糊說出這句話,只知道閉著眼說完後,我又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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